寻访三位伤医事件受害者:被打后大多变得沉默寡言
来源:晶报
发布日期:2014-04-02 07:37
坪山新闻网
分享:

 

  市医管中心主任罗乐宣一行看望被打的杨技师。(来自市儿童医院微博)

他们是人,有着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,但是,在选择披上白袍的那一刻,他们已然成了“白衣天使”,从此,救死扶伤便是他们的使命。为了这个使命,他们一次次地与病魔交战,一次次地从死神手里抢回病人。在人们眼中,他们曾经是那么神圣不可亵渎,然而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暴力伤医事件频频发生,一袭白袍也为此染上斑斑血迹。在遭遇暴力之后,受伤的天使是否还能像平常那样生活,他们的命运是否会被改写?

 

  杨技师接受记者采访。(晶报记者 成江/摄)

杨技师 深圳市儿童医院放射科

2013年10月10日,

因未满足患儿家长优先拍片被打

午后的深圳书城处处弥漫着文化的气息,任何时候,只要置身这里,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这座年轻城市的文明与优雅。记者初次见到杨技师,他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“阳光、帅气、温和”。很难想象,就是这么一个常常流连于书城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子,几个月前在儿童医院的工作岗位上遭遇家长的暴力殴打。

 

  白护士被打伤接受治疗。(资料图片)

无法忘记的噩梦经历

2013年10月10日中午,杨技师正准备给一名患儿拍片检查,一名男性家长冲进来,要求先给自己的孩子做检查,可这会儿,该家长所持的200号已过号好几位了。优先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,这名家长便对杨技师实施殴打,造成杨技师眼结膜水肿、眼睑青紫淤血,视力模糊,并有轻微脑震荡。

事发后的那几天,杨技师觉得十分气愤,心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,自己在工作上并没有任何过失,竟然被打成轻微脑震荡!当时一想到这事,他气得双手发抖。五个月后,再次回忆起那段往事,杨技师说自己已经没有当时那般愤怒了,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很生气。

“那个家长下手太狠了!”说这话的时候,杨技师淡然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,神情紧绷,眼里冒起一丝怒火,似乎每一次回忆都刺痛着他的神经。

“他怒气冲冲地不停谩骂,一路追进了操作室里,用手指着我,挡着了我的操作。我把他的手推开,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领口,抬腿踹我,我本能地抱住他的腿。他的拳头就打过来了。”尽管杨技师极力想忘记这件事,但是当时的场景就如电影似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不停回放,时间或许能够抚平他身上的创伤,但是在他心里,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噩梦般的经历。

杨技师经法医鉴定为轻微伤。通过派出所调解,家属赔偿了住院费、医药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等共计6万元。虽然当时住院费、医药费才花了1万多,但是杨技师并没有打算跟他和解,他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恶劣了,无法容忍,一定要到法院起诉他。

“事后家长不停到医院跟我道歉,表示当时情绪比较激动,不应该动手打人,希望我原谅他。”鉴于家长态度比较诚恳,杨技师心中的怒气才渐渐平息下去,选择了和解。

被打后,杨技师伤得不轻,须住院治疗。因为平时是跟父母住在一起的,突然间不能回家,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,他怕父母担心,只能骗父母说有事情在外面住几天,直到快出院的时候才告诉父母自己被打的事情。

 

  左:案发前,犯罪嫌疑人窥视诊室。(视频截图)

曾经以当医生为荣

被打的时候,杨技师27岁。他2008年大学毕业,2012年来到深圳工作。此前,他在武汉的一所医院上班,后来因父母定居深圳,为了跟家人在一起才选择到深圳工作。

提起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医,杨技师觉得跟父母有很大的关系。“我父母虽然不是医生,但是对医生这个职业却一直情有独钟,当年高考的时候父母希望我选择学医。我外公是名老中医,我们家族很多亲戚也是从事卫生系统相关的工作,在父母的心目中,医生是个很体面的工作。”

那时的杨技师对临床医学并不感兴趣,但是当他看到影像专业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“前沿”、“先进”,他用这两个词来形容影像专业,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,跟时代跟潮流结合的医学才是他的梦想。于是带着几许按捺不住的喜悦,他选择了这个专业。

回想起当初选择这个专业的情景,杨技师脸上洋溢着幸福感,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影像医生,总有一天能够成为父母的骄傲。然而现在摆在他眼前的竟然是“我不敢告诉父母被打的事,真的不知道他们知道后会怎么想”。

“我快出院的时候父母才知道这件事,他们嘴里没有说什么,我也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。或许他们后悔让儿子走上这么一条遍布荆棘的医学之路,或许他们还在坚持着最初的那个选择。”杨技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抬头望向外面广袤的天空,这个季节的深圳的天空总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。

 

  中:犯罪嫌疑人拿刀砍向肖医生。(视频截图)

被打后曾想过转行

“我小时候经常到外公的私人诊所玩,诊所虽然小,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很温馨很舒服的。前来看病的病人及其家属对我外公都极为尊敬,而我外公也很享受地投入到看病中。”提起外公的诊所,杨技师充满羡慕,他觉得,那种融洽的医患关系才是他心中一直期盼的,那种轻松的工作环境也是他梦寐以求的。

现在当医生压力实在太大了,杨技师觉得现在的工作离他当时的梦想太遥远了。“我主要负责操作机器,不是想象中简单地坐在那里拍一个CT,还要帮忙哄小孩,帮他们调整好位置。医院两台机器两个人操作,每天大概要拍400个病人。在理想的状态下一个病人3分钟左右,但是很多时候小孩都要哭闹,十几分钟才能拍完一个CT。”

如果一个小孩哭闹了,就要多占用十多分钟,如果两三个小孩接连着哭闹,后面的人就要多等上半个钟。看病的人本来心里就比较着急,有些人连多等几分钟都坐立难安,你让他们多等半个钟,那简直就是要命的事。“最累的事情就是要跟他们不停地解释,现在患者不信任医生,做医生其实很受气,现在还要担心遇上很凶很不讲理的家长怎么办,心里也觉得很累。”杨技师觉得,以前身体再怎么累还是可以承受的,而现在,他觉得医患间信任的基础太薄弱了。

被打后的那几天,杨技师心里觉得实在太委屈了,他甚至产生过“不干这一行业”的念头。但是,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,这种想法也随之消失。“好不容易学了这个自己喜欢的专业,而且在这个职位上工作了这么多年,不能因为这件事半途而废。”杨技师眼里闪烁着坚定。

现在的杨技师已经返岗4个月了,看到各地伤医事件频频发生,他常常在想,应该怎样尽自己的能力去保护更多的医护人员。在家人和医院的支持下,杨技师把家属赔偿的6万元捐了出来,发起一个专门关爱医护人员的基金会。目前这个基金会正在筹备中,杨技师希望能够带动更多的市民参与到保护医护人员的行动中。

 

  右:被砍伤的医护人员。(网友图片)

深深烙下的内心伤痕

肖医生 深圳某民营医院耳鼻喉科

2012年9月3日,

被不满诊疗效果的患者砍伤

结束了周末的忙碌,平常的周一上午,罗湖这家民营医院的耳鼻喉科诊区稀稀落落,偶有一两个病人等候。耳鼻喉科诊室大门敞开着,医生斜对着大门端坐,抬头便将诊区大门口的场景尽收眼底。

不愿再提的伤心事

“您好,请问您有什么事?”守在门口分诊台的护士站了起来,对记者这个看似不像患者的陌生人,礼貌,却有显而易见的警觉。

记者要寻找的是耳鼻喉科的肖医生。“肖医生早就不在这儿上班了。”分诊台的护士说。虽然小护士是案发后才到医院上班的,但这件事情在医院里已是无人不知,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伤心事。

2012年9月3日,耳鼻喉科诊区井然的秩序,被一个背着挎包、身穿T恤、戴着口罩、头顶微秃的高个男子打破。他掏出背包中的菜刀,朝着从2号诊室出来的医生连砍3刀,白大褂瞬间被溢出的鲜血染红。高个男子举刀相向的正是肖医生。事件中,除了肖医生,还有两名护士和一名保安受伤。后据行凶男子交代,因患有鼻炎,他前后花费7000余元治疗,治疗效果不明显,怀恨在心蓄意报复。

在老同事的记忆里,肖医生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,出事之前,没有跟患者发生过正面冲突。被砍伤后,肖医生躺在病床上,用虚弱的气息感叹着,自己从业8年,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两三年,没有跟人结怨。砍伤自己的男子是自己的病人,只见过五六次,但之前一直没跟自己反映诊疗有问题,也没有向医院和卫生部门投诉过。

永不消退的内心伤痕

在这家医院二楼的医生简介栏中,肖医生的简介已经被撤下。一位主管建议记者到另一家民营医院去找找肖医生。出院后,肖医生在家中休养了三四个月,再也没有回到那块伤心地,而是转投另一家医院麾下。

“毕业于郑州医学院,从事耳鼻咽喉科工作16余年,曾在广东医学院临床医学、上海、北京等三甲耳鼻喉科医院深造。有极其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临床诊疗经验。”这是肖医生的“新东家”官方网站上关于他的简介。

“你找哪位医生?”记者在耳鼻喉科转悠了一会儿,便有主管主动上前询问,随后告知记者,肖医生已经在春节前离职,原因是想继续进修。面对突然造访的陌生人,主管显然没有准备,甚至有些防备。记者道明来意后,主管才慢慢放下了防备。

“以前我们也认识,那个事情发生以后,感觉他不一样了,以前比较爱说话,后来就很少讲话,很压抑。”从主管的描述中可以得知,肖医生的外伤已经康复,但心里的那道伤痕却留下深深的烙印。“对比前后,判若两人”,这就是主管对肖医生离职前的印象。

肖医生和同事被砍伤之后,全国各地又发生了多起影响广泛的伤医事件。据主管介绍,每逢遇到这样的事,肖医生会反常地感兴趣。而他却从肖医生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惊慌,而后是愤怒。肖医生时常像祥林嫂般反复叙述自己的故事,希望从他人口中得到对自己无辜受伤的肯定。

深造还是逃离?

肖医生的离去,让身边的同事唏嘘不已,也只愿意相信他是为了自己的专业继续深造,而非出于恐慌的逃离。

在主管看来,肖医生的经历,多少对身边的同事有些影响,甚至在改变医院的管理细节。过去,医生给病人设计诊疗方案,会更多从疗效上考虑,而如今会更多从病人的经济角度考虑。“有的病人经济能力有限,现在的环境下,医患矛盾加剧得越来越厉害,很多科室的临床医生会按照病人的意愿来治疗,为了保全自己。”主管说,伤医事件频发,医生也加强了自我保护意识,有其他医院的医生甚至还自备了辣椒喷雾剂。医院也调整了医生的座位,不背对病人。但在这位主管看来,所有的防备在突如其来的蓄意伤害面前都显得软弱无力。

“如果国家没有重视医疗秩序,这些都无济于事。发生的伤医事件,都是在医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的,就算口袋里装着辣椒喷雾剂有什么用?”作为医务人员中的一员,他为行凶者没有得到最严厉的惩罚感到失望。“听说是判了几年,经济赔偿也不算多。恶意伤害本来就该重判,要是谁都可以拿把刀在医生面前晃一晃,医生还敢看病吗?”该主管觉得,肖医生选择离开医院,很有可能不会再从事这个行业了。“当初大家都觉得医护人员好就业,收入高,现在大家可不这么认为了,医疗成了高风险行业。再这样下去,对医护人员、对患者都不是好事。”

不爱说话还怕生人

白护士 宝安人民医院产科

2013年9月9日,

一产妇家属嫌查房打扰妻子休息,将怀孕护士打至耳膜穿孔、脑震荡

再过不久,白护士就要当妈妈了。科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期盼着这对经历过磨难的母子能平安、健康。受伤后,白护士住院两个多月,出院后她一直没有再回来上班。数日来,记者一直尝试着说服白护士接受采访,但是始终没有成功。她表示,再也不愿回忆起那段噩梦般的往事。

她变得不爱说话了

“她长得瘦瘦小小的,比较温柔,平时说话都是柔柔的,跟病人说话也是细声细气,没什么脾气。在产科工作七年,表现很好。”在宝安人民医院产科护士长吴妙琴的眼里,白护士和同事们相处得很好,平时喜欢跟人说话,是一个很好的护士,也是一个很真诚的朋友。

白护士快要生孩子了,前几天回医院做产检,她的身体状况以及胎儿的情况都比较稳定,产科的同事们看到她都很高兴,要跟她唠家常,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伤感。吴妙琴叹了一口气:“白护士变得不爱说话了,几乎是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
那件事情对她的冲击太大了,其实,被打后她就不爱说话了,康宁医院的医生曾经为她治疗心理创伤,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。一提起白护士,宝安人民医院院长助理杨云智满是心疼,“现在事情过去半年了,我们以为她回老家换个环境会好点,没想到还是这么严重。”

白护士的家属说,她在路上走着的时候,看到有陌生人迎面走来,都会下意识躲到家人身后。

2013年9月9日凌晨3时许,白护士在无任何过错的情况下被病人家属殴打,伤致耳膜穿孔、脑震荡。打人者不仅把这名怀孕的女护士打倒在地、用脚踩,还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喊救命。如果不是旁边多位产妇制止,白护士和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已经有生命危险了。

被打后,白护士一直住院,直到11月下旬才出院,出院后一直没有再回来上班,后来就回老家去了。其实以白护士的身体康复状况是可以上班的,但是她的心里焦虑、恐惧,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刺激了。

医院加强安保和监控

这件事情不但对白护士造成很大的伤害,对宝安人民医院整个妇产科而言,造成的伤害也是巨大的。杨云智回忆说,“事情是发生在凌晨,天亮上班后,我到产科去查看,发现有些护士一直在那里委屈地哭。我安慰她们说不用太担心,伤害了别人就应当承担应有的责任,打人者肯定会受到惩罚。”

“等到事情稍微平静下来以后,这种悲伤的心态就转化为恐惧,大家都在担心自己以后上班怎么办?会不会也遇到这种事情?”杨云智说,尽管那段时间大家都觉得很焦虑很恐惧,但还是坚持上班。医院的领导、科室主任也做了大量的工作对她们进行安抚。

宝安人民医院产科在11楼和12楼,事发之前,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负责一层楼的值班工作。虽然只有两个人值班,但是漫漫长夜,她们从来都不觉得孤单。出现了打人事件之后,夜间值班的医护人员心里开始觉得恐惧。“我们现在安排两个护士一个班,整个医院也加装了很多视频监控器,同时增加了8名安保人员。”杨云智说,医院原本有70个安保,此后大概增加了11%,增加的人员主要负责夜间巡查。

事发后当地派出所介入,把当事人关了起来,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。上个月25号,该案件已经开庭审理了,但是审判结果还没有下来,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收到判决书。

“我们设有投诉部门,有什么不满可以到医院投诉,或者到卫生行政部门投诉,再或是到法院去起诉,但是这种恶劣的伤医行为是坚决不能容忍的。”杨云智情绪激动,满腔愤怒,她觉得这种人就应该严惩,“他们不仅对医护人员造成伤害,还影响到其他患者的就医秩序,不能抓了就放了,或者是罚点钱就算。”

有什么不满可以到医院投诉,或者到卫生行政部门投诉,再或是到法院去起诉,但是这种恶劣的伤医行为是坚决不能容忍的。他们不仅对医护人员造成伤害,还影响到其他患者的就医秩序,不能抓了就放了,或者是罚点钱就算。

——宝安人民医院院长助理杨云智

如果国家没有重视医疗秩序,这些都无济于事。发生的伤医事件,都是在医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的,就算口袋里装着辣椒喷雾剂有什么用?当初大家都觉得医护人员好就业,收入高,现在大家可不这么认为了,医疗成了高风险行业。再这样下去,对医护人员、对患者都不是好事。

——某民营医院主管

编辑:郑则彬